敲碎它、打破它!把圣像赶出教堂─宗教改革后的基督教艺术

作者: 时间:2020-07-12奥秘联盟906人已围观

◎罗颂恩

「快去!上前去拿下那些圣像!敲碎它、撕碎它、刮掉它、涂盖它、打破它吧!」

上面这段背景描述,收录于1877年出版的《苏黎世小说文集》〈Ursula〉:「因着后来『神学辩论』和市政厅的决议,在1524年圣灵降灵节时,城里的面貌不再因为教会节庆而充满欢乐。在人民的赞同下,所有的图画、雕刻、镀金的、彩色的祭坛、壁画、立柱和圣龛都遭到破坏,像是暴风雨扫过般,当中伴随着呼喊声:『上前去拿下那些圣像!敲碎它、撕碎它、刮掉它、涂盖它、打破它吧!』在极短时间内,光天化日下,这些小小的彩色图像世界已不见蹤影,像是玻璃窗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透过诗人暨政治家Gottfried Keller对宗教改革期间苏黎世当时社会气氛的描写,凸显出1521年至1535年发生在欧洲各地激烈的「清除圣像运动」。这股狂热行径,并不是「理性」战胜「迷信」的是非问题,也不是分别优劣的鉴定工作。在当今需要彼此尊重的社群关係里,人们可能会难以理解闯入教堂捣毁的清除行动是属于拒绝偶像崇拜的新教信仰,反而更会同情其所毁坏的「彩色世界」。

将信仰转向不可见之神
对比没有LED灯光效果的中古世纪市容,充满艺术品的教堂空间就像是城市中珍贵的「珠宝盒」。基督信仰的代言者—教会,则是在它的辅助下展现出几世纪的超凡与脱俗。如此高贵华丽的视觉印象,真实可见,正满足着人们对「信仰=神圣」的期待心理。

1524年发生在苏黎世的事件,以及后续在其他城市出现的「疯狂清除」,难以用今日对待艺术品的理解加以批评,因为当时的艺术观并不认为作品本身具有崇高的内涵本质,若有,也是来自于它与宗教信仰的紧密相连。更进一步来说,今日我们能够将艺术视为一独立範畴,而非为宗教附属品,多多少少都该溯源到十六世纪那些猛烈毁坏的「圣俗切割」。

回到苏黎世的例子上,它除了具有马丁路德和罗马教廷决裂(1518年海德堡辩论)的时代氛围外,更受到新教神学家慈运理(Huldrych Zwingli)在公开性的「神学辩论」中所阐述的内容影响(1523年一月、十月和1524年一月)。

慈运理在最后整理出来的《真实与虚假的宗教评论》(Commentarius de vera et falsa religione,1525)中拒绝「偶像」与「神祇」的目的,并不是要对异教信仰加以否定,而是对基督信仰的重新反省。这位深受天主教人文学者伊拉斯谟(Erasmus von Rotterdam)影响的新教神学家,拒绝赋予圣像一丁点的神圣性,并指出因为人神之间是一种「避难所式」的救赎关係,所以信仰者唯有单单转向那「看不见的神」;其他做法都算是对「神祇」的「依赖」。

神祇,对慈运理来说就是所有可见的对象,不单只是众所皆知的仪式器皿、圣物或基督画像,就连父亲或帮助者这等角色,也被他视为是一种神祇的形象。而依赖,是指随着时间增长,「被注目者」的神圣感也因此倍增,最终势必取代了「不可见之神」的位置。所以,在「可见」与「不可见」的对立之中,信仰的根基需要保持对不可见的确信,而非「眼见为凭」。

敲碎它、打破它!把圣像赶出教堂─宗教改革后的基督教艺术

四使徒画作仍保有信仰色彩
以艺术发展的角度来看,文艺复兴是属于视觉艺术与教会不可分割的时代,而慈运理对「艺术作品」的拒绝与去神圣化,则将它拉出神圣教堂,推回世俗世界。在没有崇拜仪式的依存下,图像创作变得更贴近单纯的美学原则,也促使了没有神圣压力、怡人自赏的创作主题,如风景、花卉和静物等,逐渐在下个世纪出现的艺术市场中,取得热门徵询度的话题地位。

在基督教文化的发展路线上,将神圣性推向极度抽象的作法,正好大大提升了非具象的「经文」在信仰实践上的质量。当教徒过去参与宗教庆典的模式被「读经」取代,也暗示了新教信仰有别于天主教的发展进路。不可否认,慈运理式的「拒绝圣像」削弱了基督徒对世界的感官感受,也递减了艺术家创作基督教绘画的诱因。但是这种去除圣像神圣化的思维,却也能帮助了我们理解当时代人的相关作品。例如着名的文艺复兴艺术家杜勒,在生平最后一件油画展现出契合新教信仰的「圣人画像」。

杜勒的〈四使徒〉(Die Vier Apostel,1526)是由两块木板组成的对画,左屏幅是约翰与彼得、右屏幅是保罗与福音书作者马可。在等身大的人物下方,分别出现对应使徒们的「圣经经文」(版本出自马丁路德的《九月新约》,1522)。与以往的圣人画像不同,在杜勒的笔下,黑色背景前的四位基督教人物没有「光环」,也不再表现神圣感,他们的面貌表情更像是城市里的「公民」。

事实上,这幅作品是为了纽伦堡市政厅而画,而非教堂委託的作品。在艺术评论上,「公民化的使徒」可视为人本主义的抬头,脱离基督宗教的隶属关係。但从下端引用的经文对应来看,「公民化的使徒」又可看作是对圣像的「去神圣化」,却仍保有基督信仰的色彩。

敲碎它、打破它!把圣像赶出教堂─宗教改革后的基督教艺术

Albrecht Dürer,〈四使徒〉,下端经文

开启从阅读开始的信仰实践
对这四位没有神圣感人像的情绪描绘,也让后来的学者赋予了许多精彩的人性特质,例如约翰象徵乐天/春/血;彼得象徵冷漠/冬/黏液;马可象徵易怒/夏/黄胆汁;保罗象徵忧郁/秋/黑胆汁。
但若是将经文拉回到对人物图像的观看,这些非格言的内容指引着观者(市政厅上位者)对现实社会要有所警醒。如此看来,杜勒的「圣像画」有着新教式的神圣原则,在看与被看之间,人物图像成了引导,是要人进入「文字」,对神「话语」的尊崇,实践基督信仰的活泼性——不可都信,总要试验。

慈运理式的「清除圣像」拒绝当时庆典式的信仰表达,开启了从阅读开始的信仰实践(读经)。然而,「清除圣像」不是只有这种将艺术品彻底赶出教堂空间的作法。从马丁路德的路线中,是以转换艺术品在崇拜仪式中的功能来去除神圣。在艺术表现的理解上,可将它视为「图以载道」的图像类型。我们将在后续专栏中再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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